冯唐易老董桥痴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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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着读了五本董桥的散文，都是竖版繁体字，香港牛津大学出版。不是迷董桥，早几年看见他的书，也只是随手翻翻，放回图书馆书架。现在倒是定心，站在董桥，闲看一个历经香港殖民地到九七之后的文化人随笔。董桥是印尼华侨，台湾求学，伦敦升造，香港谋生，一个融合中西的文化人，前几年找人刻了一枚闲章“董桥痴爱旧时月色”。他痴爱的，不仅是中国传统文房四宝文人字画，还有那一弯英伦西月，如古版书和书的装帧艺术，古典的藏书票，都是我不懂的古董了。
然后读到网上几年前冯唐语重心长劝诫人的文章《你一定要少读董桥》，冯唐不喜读董桥，冯唐没有写不必读董桥，留着底线，他自己读过一点点才能这般写吧。我早几年因冯唐红极一时，找了他小说读，虽他顶着协和八年的高学历，我真是读不下去，有我脑海里残存的王朔小说皮肉像，却难有骨髓精华。半年前出现“油腻中年”，是冯唐的油腻文引起，读到董桥早岁写过的一篇中年是下午茶，最后段落出现什么精子往前冲，看得我疑惑，好像一个妇产科大夫冯唐了，也见董桥中年性情。
老派董桥的文字我读多一点，也能找出他特点，写着写着，用“不得了”，什么“堂皇得不得了”，“高兴得不得了”，“红得不得了”。害得我在他一篇文章里不见“不得了”，寻找得不得了。写着写着，特别是七零后了的文章，常常把自叹老了的情绪放于笔下，又很拎得清地及时反省。写着写着，笔下的女性朋友个个美，用词不惜老本，“嫣然一笑，媚曼像一段夜曲”，或者眼神古秀不输唐诗或宋词之类，他不辜负文章里每个中外女朋友，真是绅士派。
读董桥，我先通读一遍，第二遍摘抄笔记。他书里写到的朋友熟人轶事，都很有文化。我出生的年代，传统文化已革命，连董桥文章里提及的“米寿”都不明白。单是纸，董桥书里提到的纸名，清宫御用佳纸，如暗龙宣，竹青笺，大理纸，安南纸，梅花玉版笺，花绢笺，还有什么印着“平安”的平安纸，等等，像我小时候进老介福绸布店，根本眼花缭乱。不懂笔墨纸砚不懂印章不懂书法不懂文人画，在董桥的书里走一走，连带南洋华人社会和老台湾老香港老伦敦的风情一概过一过，特别读到南洋保留了下来很多中国文化传统，难怪我在多伦多遇见一个马来西亚年轻妈妈，说一口流利国语，小时候读中文学校，三字经开始。
他写殷海光是他读大学年代台湾年轻人的启蒙老师，养的一条狗叫“领袖”。我如去台北，会去殷海光故居温州街18巷16弄1号，我去年夏天查到的，台大附近，离梁实秋故居很近。一九六三年林海音做报纸副刊主编，因为刊登了一首诗，被认为讽刺“总统府”的领袖，接了电话便主动辞职。我想到难怪台湾当年武侠小说言情小说风靡，写诗都有压力。他写不喜欢鲁迅，二十五岁时，包括鲁迅的日记都读完，他却只喜欢鲁迅的字。当读到他的大学老师是苏雪林时，我倒是笑在肚子里了，以前读过苏雪林向胡适告状鲁迅。他写一九五九年、六O年那两年印尼排华加剧，学生有的去大陆，有的去台湾，去大陆的厄运连连，去台湾的专心读书。我想起高一时，楼下初三班主任是一个穿西装的印尼华侨，脾气很坏，或许是厄运连连的原因。他写瑞脑是龙脑，是香料，我才明白李清照“瑞脑消金兽”，不求甚解也有解了。他写与泰坦尼克号一起沉没大洋的有一本镶宝石的《鲁拜集》，同样名家装帧的，大英博物馆存有。他2012年的书里提及朱自清一幅诗笺在北京拍卖，估价八万至十二万人民币，一百四十万落槌，一分钟匆匆。一众书生连朱自清的背影都见不到了。当年“匆匆”“背影”的朱佩玄，去逝时，夫人找不出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。而巴金呢，被政治目标必须百岁，全身插满了管子。
在董桥的书里有他自由的香港人立场，他2003年的书里批董建华批梁景松好不笔软。参加50万人的七一游行，回到书桌，写《没有大写的history》，排比铿锵，“信息这样清楚了。态度这样鲜明了。立场这样浅白了。这个时刻，文字显得苍白，理论显得亏虚，争议显得无聊。”用在当下的香港，没有过时。读他的文，读出殖民时代的离绪。
董桥写他在伦敦的英国广播电台工作时，出入旧书店，爱上书本装帧。他对中英文书的大量阅读，极为勤奋。他交际的文化人，从南洋台湾香港伦敦到北京上海，但是他七十时，还想做年长他十岁左右的余英时门生，余英时是钱穆的弟子，可见董桥的心真的沉浸在旧时月色。我特别留意了他写到张爱玲的几处，称她为文章大家。白先勇到香港，董桥想带他去半岛酒店喝下午茶找一找张爱玲的影子。半岛酒店我去过，晃悠的是殖民时代香港的影子。写溥心畬的“做人第一，读书第二，书画只是游艺，我们不能舍本而求末”，写张大千的那瓶日本友人一九七九赠的华清池水，一半墨砚画唐朝仕女，剩余一半叫夫人洗头也算华清池沐浴，读来幽默之余恰是故国情怀。书里有董桥收藏的不少文房四宝字画，蛋白石封面的《鲁拜集》，英国春色裸女的藏书票，清新自然的香艳。张充和的书法他也有，还有徐悲鸿画给女学生的画。懂了文化人互相让字画古董是“匀”，书画上按一个印章用“钦”，不是敲橡皮图章。爱读董桥笔下的女性友人，美丽之外，书香气息。
冯唐易老，当冯唐到了董桥现在的年纪时，会不会觉得可以多读董桥。就像古龙写七八岁起读武侠小说，最不喜欢写《卧龙藏虎》的王度庐，到古龙成名之后，再读，写了一篇赞王度庐的。
读完几本董桥，读古龙《笑红尘》，读到古龙书里一句董桥也写过的老歌歌词“终日我灌溉着蔷薇，却让幽兰枯萎”。我读来欢喜，像遇见一个认识的人。
一本书是一块拼图，在读书的过程里，心里慢慢拼成一幅山水画。
写一篇读后感，常常是逼迫自己到墙角，写完了，觉得没有辜负写书人。
（文章发了之后，常发现错字。不发还看不见。）
然后读到网上几年前冯唐语重心长劝诫人的文章《你一定要少读董桥》，冯唐不喜读董桥，冯唐没有写不必读董桥，留着底线，他自己读过一点点才能这般写吧。我早几年因冯唐红极一时，找了他小说读，虽他顶着协和八年的高学历，我真是读不下去，有我脑海里残存的王朔小说皮肉像，却难有骨髓精华。半年前出现“油腻中年”，是冯唐的油腻文引起，读到董桥早岁写过的一篇中年是下午茶，最后段落出现什么精子往前冲，看得我疑惑，好像一个妇产科大夫冯唐了，也见董桥中年性情。
老派董桥的文字我读多一点，也能找出他特点，写着写着，用“不得了”，什么“堂皇得不得了”，“高兴得不得了”，“红得不得了”。害得我在他一篇文章里不见“不得了”，寻找得不得了。写着写着，特别是七零后了的文章，常常把自叹老了的情绪放于笔下，又很拎得清地及时反省。写着写着，笔下的女性朋友个个美，用词不惜老本，“嫣然一笑，媚曼像一段夜曲”，或者眼神古秀不输唐诗或宋词之类，他不辜负文章里每个中外女朋友，真是绅士派。
读董桥，我先通读一遍，第二遍摘抄笔记。他书里写到的朋友熟人轶事，都很有文化。我出生的年代，传统文化已革命，连董桥文章里提及的“米寿”都不明白。单是纸，董桥书里提到的纸名，清宫御用佳纸，如暗龙宣，竹青笺，大理纸，安南纸，梅花玉版笺，花绢笺，还有什么印着“平安”的平安纸，等等，像我小时候进老介福绸布店，根本眼花缭乱。不懂笔墨纸砚不懂印章不懂书法不懂文人画，在董桥的书里走一走，连带南洋华人社会和老台湾老香港老伦敦的风情一概过一过，特别读到南洋保留了下来很多中国文化传统，难怪我在多伦多遇见一个马来西亚年轻妈妈，说一口流利国语，小时候读中文学校，三字经开始。
他写殷海光是他读大学年代台湾年轻人的启蒙老师，养的一条狗叫“领袖”。我如去台北，会去殷海光故居温州街18巷16弄1号，我去年夏天查到的，台大附近，离梁实秋故居很近。一九六三年林海音做报纸副刊主编，因为刊登了一首诗，被认为讽刺“总统府”的领袖，接了电话便主动辞职。我想到难怪台湾当年武侠小说言情小说风靡，写诗都有压力。他写不喜欢鲁迅，二十五岁时，包括鲁迅的日记都读完，他却只喜欢鲁迅的字。当读到他的大学老师是苏雪林时，我倒是笑在肚子里了，以前读过苏雪林向胡适告状鲁迅。他写一九五九年、六O年那两年印尼排华加剧，学生有的去大陆，有的去台湾，去大陆的厄运连连，去台湾的专心读书。我想起高一时，楼下初三班主任是一个穿西装的印尼华侨，脾气很坏，或许是厄运连连的原因。他写瑞脑是龙脑，是香料，我才明白李清照“瑞脑消金兽”，不求甚解也有解了。他写与泰坦尼克号一起沉没大洋的有一本镶宝石的《鲁拜集》，同样名家装帧的，大英博物馆存有。他2012年的书里提及朱自清一幅诗笺在北京拍卖，估价八万至十二万人民币，一百四十万落槌，一分钟匆匆。一众书生连朱自清的背影都见不到了。当年“匆匆”“背影”的朱佩玄，去逝时，夫人找不出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。而巴金呢，被政治目标必须百岁，全身插满了管子。
在董桥的书里有他自由的香港人立场，他2003年的书里批董建华批梁景松好不笔软。参加50万人的七一游行，回到书桌，写《没有大写的history》，排比铿锵，“信息这样清楚了。态度这样鲜明了。立场这样浅白了。这个时刻，文字显得苍白，理论显得亏虚，争议显得无聊。”用在当下的香港，没有过时。读他的文，读出殖民时代的离绪。
董桥写他在伦敦的英国广播电台工作时，出入旧书店，爱上书本装帧。他对中英文书的大量阅读，极为勤奋。他交际的文化人，从南洋台湾香港伦敦到北京上海，但是他七十时，还想做年长他十岁左右的余英时门生，余英时是钱穆的弟子，可见董桥的心真的沉浸在旧时月色。我特别留意了他写到张爱玲的几处，称她为文章大家。白先勇到香港，董桥想带他去半岛酒店喝下午茶找一找张爱玲的影子。半岛酒店我去过，晃悠的是殖民时代香港的影子。写溥心畬的“做人第一，读书第二，书画只是游艺，我们不能舍本而求末”，写张大千的那瓶日本友人一九七九赠的华清池水，一半墨砚画唐朝仕女，剩余一半叫夫人洗头也算华清池沐浴，读来幽默之余恰是故国情怀。书里有董桥收藏的不少文房四宝字画，蛋白石封面的《鲁拜集》，英国春色裸女的藏书票，清新自然的香艳。张充和的书法他也有，还有徐悲鸿画给女学生的画。懂了文化人互相让字画古董是“匀”，书画上按一个印章用“钦”，不是敲橡皮图章。爱读董桥笔下的女性友人，美丽之外，书香气息。
冯唐易老，当冯唐到了董桥现在的年纪时，会不会觉得可以多读董桥。就像古龙写七八岁起读武侠小说，最不喜欢写《卧龙藏虎》的王度庐，到古龙成名之后，再读，写了一篇赞王度庐的。
读完几本董桥，读古龙《笑红尘》，读到古龙书里一句董桥也写过的老歌歌词“终日我灌溉着蔷薇，却让幽兰枯萎”。我读来欢喜，像遇见一个认识的人。
一本书是一块拼图，在读书的过程里，心里慢慢拼成一幅山水画。
写一篇读后感，常常是逼迫自己到墙角，写完了，觉得没有辜负写书人。
（文章发了之后，常发现错字。不发还看不见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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