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我住的小旅馆

 (2019-07-31 11:28:54)下一个
在七月的最后一天,我想念去年八月底在巴黎住过的小旅馆。报纸上写近日巴黎高温,龄爸认识的一个法国人厨师说,现在的巴黎与他小时候的巴黎不一样了。我明白,我看见的巴黎与我看过的黑白电影里的巴黎都是不一样的,甚至巴黎圣母院,雨果笔下原来双塔钟楼下的大门是有台阶的,后来没有了,今年之后,更加面目全非。
当我读海明威书里第一章是《圣米歇尔广场的一家好咖啡》,我住的那家小旅馆Albe Hotel Saint-Michel走出来,过小街,几步路就是圣米歇尔广场,它是1817年巴黎公社的中心,1968年学生运动的中心。它并不大,甚至说很小的广场,三面临街,很高的一侧墙面,正中是一座青铜像,两边有浮雕,各有两根圆柱,有喷泉。它像一个街心小岛,浮在左岸拉丁区浓郁的书卷气息里。我在去之前,根本不了解它的历史,当我回来之后,才发现自己何其幸运。我在夜晚看广场上的艺人表演,站在旅馆的落地窗前,都听得见。我在巴黎坐的第一家咖啡馆就是对着广场的,就叫圣米歇尔咖啡馆(女儿记得),在巴黎,我是“法盲”,靠着女儿交流,拍的照片并不多。
旅馆所在的左岸是巴黎第五区和第六区的交界处了,当初订,考虑它位置的便利,实际到达后,发现更便利。单是我站在窗前,看得见塞纳河,河岸绿色木架的旧书摊,新桥,我都沉醉了。所以,当女儿睡懒觉的第一天早上,我还胆小不敢一个人出门,便是站在朱丽叶凉台后的窗前看,前面的一幢楼遮住了一大半视野,故,看不见后面的圣米歇尔广场,却可以从右面的空间眺望,我那一刻不相信,自己在巴黎,做梦一样。
当我们下了飞机乘出租车到达时,司机没有停在旅馆前,而是远离了几条街外,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在黑色弹格路上,发出咯咯的声响,像小时候外婆家住的南市区,可惜上海的老城厢剩下的旧街不多了,连记忆都漫漶。找到夹在众多餐馆间的旅馆,六七层高,楼下的大堂,我在写巴黎女人的那篇写过,小小的,两扇落地玻璃的大门,只有一个前台,一张三人沙发和两张单人沙发。我们出门,要把房卡交给前台,开始不习惯。之后习惯了,感觉自己不是旅客,而是房客。我们站在仅能容纳的狭小电梯里上去,三楼,走道窄窄,像张爱玲在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里写振保与娇蕊第一面,是在走廊,像火车车厢里,男女的私欲会因空间狭小更敏锐。走道的墙上挂着镜框画。电梯右面是有楼梯,像蚊香拉开,盘旋上去,绛红色的地毯,像歌剧院陈旧的帷幕。
推开门,房间不超过十二平方米,两张单人床横在中间,连在一起,两边各有一床头柜和台灯,我睡外面的床,床侧对面靠墙是壁柜,用姜黄素的布帘拉着,布帘后,左边是三个上下空格,下面是小冰箱,右边是挂衣服的,下面横板上有一个保险箱,像个微波炉,我把护照和现金放进去。两张床对着的是电视柜,25寸菲利普电视机,柜上有电水壶,几包咖啡和茶,两个白瓷杯。靠窗左面角落里有一张圈椅。
我最喜欢的是房门左侧那小小的卫生间,它是干净的,一个白瓷浴缸,占据一半,浴缸一面瓷砖是白色上有黑色的正方形,旁边只有抽水马桶和它对着的小小洗脸池了,但电吹风就挂在洗脸池边墙上,方便极了。
我在床上写日记,读凡高写给弟弟的信,他写他重读了《悲惨世界》,去过了巴黎,一本九十年代上海三联书店买的书。或者是站在窗前,连坐在卫生间,很安心的。有次无聊,我拍了自己躺在床上的素颜照,我发现自己在巴黎两三天后变得闲闲笃定了,头发是黑的,单眼皮美了,脸上色素沉淀都自信了。我在床上翻看车票,博物馆门票,把自己的布袋倒出来,笔记本里夹的旧明信片都百看不厌,有一张是巴黎地铁站站口的铸铁,绿色,我写明信片给朋友。我看睡着的女儿,看她的脸。
我注视着对面的公寓楼,在离开巴黎前一日的清晨,在去巴黎圣母院再次告别前,对面的楼,阳台上,有一家有几个花盆,法式的落地窗双门,很少看见对面有人出现。它的楼下有一家酒吧,歇业。再就是黄色标记的法语书店,我进去过一次,不像莎士比亚书店,像磁铁,吸引我进了一次又一次。我的落地窗关着,外面是初秋的凉意,一早游客未出现,咖啡馆外的桌椅也未摆开。那椅子叠在一起,像鸣锣开赛前,沉静。塞纳河边的书摊还没有开张,电影里关于它的镜头纷至沓来。
那一晚,我们吃了巴黎之行最后的海鲜晚餐,再逛几条街巷回来,楼下大堂拍了照片,我上来,给自己在卫生间自拍。坐在浴缸沿,对着门后镜子里的自己,穿着牛仔裤和薄羊毛背心,头像上那件。然后,我洗澡,把自己浸入满满的热水里,水托起身体,像我被塞纳河拥抱。
将近一年过去了,在这个早上,我想写那一夜的海鲜我吃了哪几样?记不全了。可是,我记得清晰那晚11点过了,女儿在卫生间外,说要下楼去买crêpes(此刻她帮我打出法语),我泡在水里,等她,果然五分钟后回来,巴黎是安全的,那一晚,左岸是晚风拂面,街头艺人依然在吹奏。
临走前,我带走了卫生间多余的洗发水,带走了袋装咖啡,它们是我的巴黎手信,我像一个不舍得的旅人,留下床头柜上的小费。
我写此篇前,先把自己的心追溯到那晚我泡在水里,才写出来了。我将来还会再写巴黎的点点滴滴,但是我为自己今日愿意写,满足。
旅馆床上我的随身物品,旧手机是女儿给我拍照片用,明信片寄给朋友了,那张地铁站明信片,是我在圣米歇尔广场对面咖啡馆写的,克利姆和马蒂斯的都是我藏了好几年的老明信片。

评论

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