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伦多市中心有一家权威图书馆,参考图书馆。我每年会去二三次,四楼有中文书,特别有一批是硬封面装帧过,书脊上有烫金字,听说是八十年代做的,基本是台湾和香港版本,以后恐怕不可能有了。我开始写博那年认识管理中文书的一个职员,他带我进内部藏书处参观,《金瓶梅》都有几个版本,有些藏书是必须在图书馆看,不得外借。不知为何,前一周去,发现中文书摆放变化了,缩小数量了,好像硬封面老书不见了。但沈从文1939年良友版的《记丁玲》在,我像重逢老友,再借一次,几年前我第一次读时,真不舍得还,狠斗一个私字,不做孔乙己。但这些书恐怕也是孤独的,读繁体字竖版的人少。
这次发现《北京全聚德名菜谱》,是北京全聚德烤鸭店编,1982年一版一刷啊。看着那绿色封面上的毛笔字,烫金的花纹,尽显北京名店的底蕴。特别是那绿,像白毛浮绿水呢。书里有六页彩照,传统风味的摆盘,令我想起小时候跟大人吃喜酒见到的冷盘装饰。我数过,书中有全鸭席的107道菜,一般鸭菜的25道,素菜17道,甜菜10道,面点30种,太丰富了。每个菜谱以原料和制法两部分组成,或加上特点。
老报人张友鸾写的前言,张友鸾在抗战时,以标题“前方吃紧,后方紧吃”最为知名。这篇前言好看得很,他结尾处写到“过屠门而大嚼,虽不得肉,亦且快意”,这不就是我现在翻这本书的本意吗?他还特意表明“写于一九八一年中秋节”,于海外华人而言,意味深长。
读香港去逝名导演胡金铨的随笔集,他以重视细节著称,武打片的服饰都考证过,为服饰与道具还去台北故宫参考。没有想到他是北京人,十九岁去香港。他有一篇写《烤鸭子风波》,从烤鸭子历史谈起,连元朝杂剧的笑话,清朝的打油诗都罗列。他写咸丰年间北京开了“便宜坊”烤鸭店,远近闻名。然后才有同治三年(一八六四年)全聚德烤鸭店正式开张。他提及一九八二年,三月三号,《洛杉矶时报》有文章,标题是《唐人街里北京烤鸭之战火正炽》(Battle in Chinatown Over Perking Duck Heating Up),大意是说烤鸭不卫生,在室内挂数小时,遭查禁。原来此烤鸭不是北京烤鸭是广式烤鸭。当时很多中餐馆受损失,美丽华饭店的三十六只烤鸭被扔进垃圾桶。卫生官员称“我们不管你们中国人的传统,你们现在在美国,就得按美国法例办事!”华商总会主席说,“烤鸭在中国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(有点夸张,几百年),中国现在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族,还没有听说谁吃烤鸭吃死的呢!”
当年有些小店只能关门了。路见不平的州议员有一个,他说,“以二十世纪几个官僚所订的法律,去干涉几千年的传统和文化,岂有此理!用美国的方法去衡量中国烹饪,荒唐!这就好像叫一个美国人去教墨西哥人怎么去作墨西哥Torlla(薄饼)。”他还在州议会提出“烤鸭法案”。他买了烤鸭请加州大学的教授做实验,哪里有问题,教授和几个助手把作试验剩下的鸭子全吃了,味道奇佳!
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加州烤鸭风波,加州的华人现在吃不吃的到烤鸭呢?我等你的回音。如果吃的到,我们应该感谢那个州议员。
发这组全聚德烤鸭照片。岁月悠悠,我在北京吃全聚德烤鸭过了二十三年了。




